日期:2006-11-21 20:59:16
在以后的岁月中,我经历了太多的离别,相聚,相聚,离别,但薇娜在人群中向我挥手的样子,在那一刻定格,从此在我的记忆中永存。车过潼关的时候已经入夜,趴在茶几上刚想睡一会儿的我被乘务员叫起:“查票了,拿一下车票”,以往总是在逃票,这么猛然被人叫起,第一个反应就是:“完了,这回跑不了了!”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有票的,于是掏出来递给他,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!这很像你是一个街头游商,突然有了合法的营业执照,就算城管们再气势汹汹,你也会神情自若,因为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冲你而来,你是交了保护费的。这么一折腾,我也睡不着了,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胡思乱想,想当年潼关也是风光无限,热闹非凡,多少文人墨客,富商巨贾,平民百姓慕长安之盛名,羡关中之富庶,从这里走向大唐帝国的心脏,以期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,而如今我却不得不背井离乡,反其道而行,天涯孤旅,前路迷茫……真是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一个人的命运变迁和一个民族的历史兴衰,虽不可同日而语,但道理大同小异。
正在我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之际,却听见车厢里传来“苹果,苹果,红红的苹果”的叫卖声,这个声音虽然不大却很特别,因为卖东西的小贩很少会用这种比较书面语气的“红红的苹果”,于是我循声望去,看见一个戴着眼镜,书生模样的人端着一个陕西人常用的叵篮,里面装满他所说的“红红的苹果”。只见他基本不看两边的乘客,嘴里机械的重复着“红红的苹果”,目光直视前方,透着一种坚定与高傲,似乎很不屑于自己现在所干的营生,却又无可奈何。这个样子让我想起刚开始摆摊时的自己,同时猜想他的生意肯定不会太好,果然,他在这个车厢来回几趟,我发现那些“红红的苹果”一个都不少。后来我去厕所,看见他蹲在两个车厢衔接处,捧着一本高中课本在读,这书我太熟悉了,于是就过去跟他聊天,得知他是渭南人,在读“高四”,他说家里还有个弟弟也在上学,而父母身体又不好,于是自己不得不时不时地在火车上卖点东西,说完他长叹一句:“唉,这也是没办法啊”这句话让我记忆尤深,因为那不是一个年轻人的口气,而是透着一些沧桑。我买了他几个苹果,那些苹果确实诱人,我还告诉他卖东西不应该只顾自己往前走,不顾乘客的反应,有的人想买,卖货的却只顾往前走,生意当然不会好了。毕竟,在当小贩这件事上,我是绝对可以当他老师的。车到洛阳的时候,他要下车了,因为他还得在这里换车一路再卖回去,早上还要上课……唉,如果我要是有这种精神,何愁考不上大学呢?
终于到达北京站了,这也是我第一次来这里,虽然我已经来过北京,但上次我这个陈仓(宝鸡古称陈仓)人是以暗渡陈仓的方式从丰台站混出去的,现在终于可以从这里从容不迫的出站了。站前广场和一年前相比,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样拥挤脏乱,我找到一年前那个卖盒饭的地方,想圆一下去年在这里垂涎欲滴的“饱餐梦”,却发现那里敞着口露着肥肉块的盒饭依然那么堆着,却不见了那个吆喝“盒饭了唉,肉的肉的肉的肉的……”的小伙子,于是那堆盒饭在我眼里也不过如此,当下收起买它一盒的打算,广告的作用有多么巨大,由此可见一斑。我按照李骐给我留的联系方式,坐车先到动物园,然后坐332路汽车一路奔北大而去,当时那条路虽然不宽,但绝无堵车之虞,一路上很快就到了海淀黄庄,我对海淀这个地名很熟悉,是因为在前些年的“范进”生涯里,我们所作的习题集基本出自海淀教师进修学校,另一个以此声名远扬的地方是湖北黄冈。我在北大南门下了车,当时的北大南门一带不像现在这样高楼林立,而是一条不宽的街道,两边的楼房平房也都是灰蒙蒙旧兮兮的,但当我站在北大的大南门前,眼望北京大学四个大字时,我还是立即感觉到了什么叫高不可攀,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以一个这里面的学生,而不是眼下这种投奔朋友的身份走进这个大门。
进大门的时候,查学生证的校卫队员并没有拦我,这让我的心里竟有了这样的窃喜:难道我很像一个北大的学生吗?校园里的人大都行色匆匆,自行车在我身边来往穿梭,夹杂在这样一堆状元探花们中间,我真得有些自惭形秽,没有过这种经历的人,很难体会我当时的心情。终于来到28楼359室见到了李骐,在异乡完全陌生的环境中,李骐的热情让我不再拘谨,他很高兴,而且我看得出,他在这里人缘很好,几位室友对我这个陌生人也表示了欢迎。当晚我和李骐挤在一张床上,抵足而眠。李骐在中文系的朋友众多,其中的卞智洪,高成海,周世一等人刚开始是因为我是李骐的朋友而对我照顾有加,后来大家熟了以后,发现兴趣相投,也成了很好的朋友。我日后写出的《干杯朋友》,就起源于两次在北大生活的经历以及和这些朋友在一起的日子,当然,在以后的篇幅中,我会详细描述。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李骐在北大东门外租了一间平房,我们搬了过去,我知道他这样做是完全替我考虑,因为他自己根本没必要这样,那个平房虽有土暖气但四处漏风,而且每个月还得额外开销,他家境虽好但父母并不知道这些情况。这一切安顿下来之后,我开始打算闯荡北京的唱片公司。李骐对我的歌很有信心,尤其喜欢《楼兰新娘》,他是个想唱就唱的人,唱性一起,不分场合不分时间随口就来,他的声音虽然谈不上好听,但是很高,传的很远,往往人未至,声已到,《楼兰新娘》也被他演绎成一种深具李骐特色的原始高亢风格,从而传遍了28楼的走廊,水房,甚至厕所,我们当时还没意识到,正是他这种粗犷的初级传播为这首歌后来的为人所知提供了可能。
我去的第一家唱片公司并不是大地,而是位于北京电影学院附近的一家唱片公司,那天风很大,我在门口犹豫再三就是没勇气去敲门,有几次走到门口了又退了回来…..毕竟是第一回呀,最后我一咬牙走了进去,却发现里面的几个姑娘在冲着我乐,我有些莫名其妙,却发现从她们那个角度望出去,我刚才拉锯般的走来走去全被她们看在眼里,那样子想起来也确实滑稽,形同哑剧。其中一个女孩比我大不了多少,问我:“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?”我尽量镇定地说:“我是一个来自陕西的歌手,想让你们听听我写的歌”那女孩看着我:“那你的歌呢?”我说:“我现在就唱给你们听”。她们几个互相看了看,又开始笑,她们怎么那么爱笑啊?现在想想,看来在唱片业市场化初期,大家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都比较新鲜,她们看着我新鲜,我看着她们才新鲜呢,比如那女孩给我的名片上的“企划”二字,就让我立即感觉到自己知识的贫乏:“这企划到底是个什么职务?”
11月21日20点55
日期:2006-11-23 21:02:27
她们终于不笑了,那个企划对我说:“你唱吧!”于是我放开嗓子唱起了《楼兰新娘》,刚唱两句就发现这个房间回音不错,声音听起来很圆润,无疑增强了我歌声的感染力,这从那几个女孩略带惊讶的表情上就能看得出来,她们听完之后互相看了看:“挺好的呀,还有吗?”于是我接着又唱了两首,唱完之后那个企划对我说:“你的歌挺不错的,能把“小样”给我们留一份吗?“,我有些迷惑:”小样?…..”她看到我不太懂就接着说:“噢,就是你把歌录在磁带上,简单的伴奏就行,你没有吗?”当时我初闯歌坛,还不知道这些基本的常识,于是如实回答:“我还没有这个,等以后录了再给你们送来吧”于是就把歌词和联系方式留给了她们,告别了这家我人生第一次见到的唱片公司。走在街上,我心情还不错,虽然没有什么结果,但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唱片行业的业内人士,而且看得出她们挺喜欢我的歌,这让我对未来的前景有更加充满信心,那天我好几次看到喜鹊从我头顶“喳喳”飞过,心里不免有了这样的幻想:抬头喜鹊喳喳叫,莫非好事要来到?
回到北大东门外的小屋,李骐他们都问我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我告诉他们人家挺喜欢我的歌的,他们都替我高兴,那时候高成海也搬过来住了,卞智洪和周世一等人也老过来,那个屋子虽然不大,但却容纳着很多欢乐,大家虽然没有什么钱,但却有着诗歌音乐以及时不时冒出来的北京啤酒,当时是北京啤酒的天下,燕京啤酒还在卧薪尝胆。在给薇娜和父母的信中,我说自己在北京一切都好,认识了很多新朋友,让他们放心,我会努力等等。李骐听我说需要录盘小样,怕一般的录音机录出的效果不好,就让他们系一个家住北京的女生带我去她家,在那里,她用她们家的音响给我录了一盘清唱的小样,那时候,我还不会弹吉他。那个女生的名字我已记不得了,似乎姓张,但我记得她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帮我录音,直到我满意为至。有了这盘小样,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查阅各种报刊杂志,寻找各个唱片公司的地址,然后买一份北京地图,按图索骥。
我在报纸上看到香港武打明星徐晓明在北京开了一家唱片公司,地点在北京饭店10楼,于是在三月初一个刮着大风的日子去往那里,那时候老刮风,当我风尘仆仆的赶到北京饭店门口时,明显感觉到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,和这里富丽堂皇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,当下有些心虚,于是趁人不注意,迅速的把皮靴在左右裤腿上蹭亮了一些,尽量装作老来这种地方的样子,挺胸抬头就打算往里进,却听见旁边两位穿红旗袍的女孩说了句什么,她们声音不高,说的又快,我没听清,赶紧退回两步,问她们:“你们说什么?”她们看到我这个样子,似乎想笑又忍住,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齐声说:“先生,欢迎您光临!”我下意识的:“噢……”了一声,带着一种被人识破的尴尬赶紧走了进去,看来这无产阶级想要冒充资产阶级,简直浑身都是马脚。徐晓明公司接待我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,她在听了我的自我介绍之后,留下了小样和歌词,并说一定尽快转给徐晓明先生,让我回去等消息,为了加深他对我歌曲的印象,我提出现场为她唱两首,但她说她很忙,我留下小样就可以了,她们会仔细听的。那天在回去的路上,我又好几次看到喜鹊,但已没了上次见到它们时的欣喜,只是觉得这可能会是好的兆头,毕竟带个喜字。
我在北京见到的第一个明星是艾敬,那时候她红遍中国的大街小巷,有一天我按照报纸上的地址,来到位于西单的华威大厦十层,找到了大地唱片,大地唱片是由香港方面投资,老板是给Beyond乐队写词的刘卓辉,他写的《长城》《大地》《农民》等等歌词充满人文关怀,而且大地公司当时汇聚了黄小茂,三宝,张卫宁等一大批中国流行音乐的优秀人物,当然这都是我当时从报纸上得知的。那天我一进大地唱片的办公室,就看见艾敬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,第一次见到明星,我心里当然激动了,一边拿出歌词给她看一边自我介绍,艾敬一点架子也没有,脸上一直带着微笑:“噢…..是这样的,我只是个歌手,这个事情我们有专门的人负责,我给你叫一下吧”说着,她就出去找人去了,我看见她穿着拖鞋,心里还挺纳闷儿,多年以后我和田震张卫宁聊天,得知当时他们还有艾敬等人都住在华威大厦,可是那次却无缘见面。艾敬出去了一会儿,进来了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孩,她递给我一张名片,我看到她叫慈越,也是一个企划,我记得她在听我自我介绍的时候,腰间突然想起了“滴…..滴…..”的声音,于是她把衣服往上一撩,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,看了一眼,给我说了声:稍等,就走到电话跟前,打了起来。当时我还不知道,那个东西叫BP机,即将风靡中国。慈越看了我的歌词,又出去叫了个人进来,此人足有一米九零,还留着当时已经不太多见了的爆炸头,慈越给我介绍说,这是他们的制作人王迪,熟悉中国流行音乐的人可能都知道,王迪在当时就已经是资深音乐人了,他听了我的小样,没发表什么意见,或者是不好马上给出什么评价,这时候黄小茂走了进来,我之所以认出他是因为我总在听崔健的歌,他给崔健写的几首词都很出色,而且我在电视上见过他,黄小茂听了我的小样之后对我说:“你最好能给你的歌加上伴奏,哪怕是简单的“gei它”伴奏,音乐是立体的,那样可能会更好一些”我很想立即能听到他们给我作品一个评价,但显然没能得到,这确实是一件让人为难的事,多年以后当我也成为这个行业的一员时,深有体会。当然,在回去的路上,我依然看到那些飞来飞去的喜鹊,但我此时对它们的出现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,仅仅是觉得总比看到乌鸦要好吧。
我记得有一次我来到位于六部口,和中南海只隔一条马路的北京文化艺术音像出版社,进门时碰见一个个子不高,黑黑瘦瘦的的人出来。我刚一进门,就看见一个个子很高,面色稍黑的男子用一种很豪爽的语调对我说:“欢迎你们这些来自祖国各地的热血青年,刚下火车吧?我叫杨晓东”随即伸出手来与我握手,他的这种热情让我感到心里一暖,那一瞬间甚至有种电影上找到组织了的那种激动,在听过我的介绍后,他说刚才走的那个人叫张楚,也是陕西人,并说张楚的歌很不错,那时候张楚的《姐姐》还没有出来,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名气。杨晓东在听了我的歌之后对我说:“旋律还行,但有些老,而且我们现在没有这方面的出片计划,我给你介绍几个人”随后他给我写了几个人的的名字和详细的联系方法,我看了看,那上面有乔方,付林,谷建芬等人的名字,他又告诉我说乔方是乔羽老师的儿子,他正在做一盘校园合集,让我最好先去找他,于是我谢过杨晓东,出来就给乔方打了个电话,可是乔方说他们现在已招满了歌手,马上就要出了,他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叫朱一弓的人,我给朱一弓打电话,人家却在外地,需要很长时间才回北京……那些日子我走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唱片公司,但大都是留下小样后让我等消息。终于,当我第N次从唱片公司出来,再看到那些喜鹊时,我意识到,我之所以每次都能看到它们,仅仅是北京这种鸟比较多而已,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意义,这种带“喜”字的鸟,使得渴望成功的我对它们格外留意罢了,而另外一种比喜鹊多得多的鸟---麻雀,就得不到这种关注,我总是对它们视而不见。
在海潮版的楼兰新娘没有任何进展之时,李骐版的楼兰新娘却带给人一些惊喜,有天李骐又在28楼的水房里高唱这首歌,同楼的地质系学生刘蜀秋听到此歌很是喜欢,于是向他打听出处,这样我就得以和刘蜀秋相识,蜀秋很瘦,留着那时学生中不多见的披肩长发,他虽为地质系学生,但酷爱音乐,尤其是罗大佑的歌,他唱那些歌简直可以以假乱真,甚至有人叫他“刘大佑”,他也非常喜欢这首歌,跟我认识以后,他又给我介绍了他身边的几个朋友,申军,刘淼,王一平等人,这几个人都会弹吉他,申军尤其弹得好,外号“大师”,于是在那年三月初,我们几个在北大的一个教室,用周世一的一个爱华walkman,给楼兰新娘等几首歌配了简单的吉他伴奏,这么多年来,虽然我已找不到这个小样了,但那种质朴却很有想法的配器总是在我脑海里萦绕,那毕竟是我的歌第一次配上了音乐。
等消息的日子虽然难熬,但有李骐他们这些朋友在身边,我的快乐也从不缺少。我们这个小屋现在已成了中文系很多人聚会的大本营,房东老大爷对此很有意见,尤其是有时深夜院门锁了之后,还有人从墙上翻进翻出,大爷对此更是恼火,曾几番警告但收效不大。终于有一天,我们聊到深夜肚子很俄,无奈院门紧锁,于是李骐翻墙而出去买方便面,回来时,当他如勇士般的翻墙而入,却立即直面了惨淡的人生:房东老大爷已在此守候多时,手握扫把,怒目如炬,幸亏李骐反应快,迅速遁入屋内……虽逃过皮肉之苦,但老大爷向我们下了逐客令:“明天就给我搬走!”后来经过我们软磨硬泡,终于使他老人家回心转意,但规定以后决不能再犯,否则立即走人!事后李骐给我们说,其实他那天刚从墙头跳下,就已发现手握扫把的房东,但无奈人已在半空……每次讲起这件事,大家总会哈哈大笑,但是,伴随着这种快乐出现的,是愈来愈明显的经济危机……..
让大家久等了,真不好意思,水怪以后的几天晚上都有事务安排,所以不能再一个固定时间更新,但保证每天都会有更新,写完就贴!谢谢支持!
23日20点59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