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期:2006-11-5 12:49:45
我已经不愿再描述我的饥饿了,那已经是我当时的常态,我之所以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补充一点食物,是因为我觉得如果再这么饿下去,也许会倒在街头。我一想到自己倒在异乡的街头而妈妈却不知道,心里就难受得要命,于是在早上八点多,走出了候车厅,一是想看看能不能换到票,二是看能不能想办法弄点吃的。
白天的广场比夜晚更加拥挤,郑州站是全国最大的铁路枢纽,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汇聚,我本想去售票窗口碰碰运气,却发现眼前的人流就是买票的人所排的多条“Z"型“人龙”,而这地方距窗口至少也有几百米之遥,我实在没勇气也没体力成为其中的一分子,在这里,你会立刻明白为什么咱们中国人把自己叫做“龙的传人”。眼前的阵势令人望而生畏,我准备像来的时候在宝鸡站那样,从郑州站旁边的铁路上走进去,这么想着,我绕过人海,路过格陵兰大酒店,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向西走去,街道两边有很多卖早点的,我尽量不去看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,却无从躲避它们飘过来的香气。我相信自己的样子一定是落魄到了极点,这从那些卖早点的人的吆喝声中就看得出来,因为那种热情的吆喝声往往在我这里戛然而止,我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他们“吆喝交响乐”中的一个休止符,对此我感到不好意思却也无可奈何。
走到一个人不太多的地方,一阵烤红薯的香味飘了过来,我的双腿不听指挥的停了下来,我知道,我的大脑对于我的身体,如同一个长官面对一群哗变的士兵,空头支票是没法再开下去了,只能来点实在的。卖烤红薯的是一个老太太,她满头的银发让我想起了我姥姥,姥姥的慈祥让我觉得,如果向这位老人要一个红薯的话,她也许不会拒绝。今天我在电脑前打“要饭”两个字只用一秒钟,可在当时,我下这个决心用了太长的时间,我觉得世界上最难的事就是忘掉“尊严“两个字,而此时,我却不得不这么做。我几次走向她烤红薯的炉子但在最后一秒又退了回来,最终我瞅准周围没有一个人的时候走了上去:“奶奶.....能不能给我一个红薯”,老人马上拿出一个红薯递给我,我想她肯定没明白我的意图于是又说了句:“我是说我没钱,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红薯”,果然她听了此话就把红薯放了回去然后对我说:“孩儿,不是俺不给你,俺这是小本生意.......”我听了此话马上一脸羞耻的迅速离开,真的,没有这种经历的人可能无法理解,你在这种时候只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,而不会埋怨别人没有给你,作为一个那么大的年纪还在冬天街头卖红薯的老人,她的做法无可厚非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常常想起这位老人,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十多年前,帮一个年轻人捡回了他已经扔掉的尊严。
不知道自己在十多年前,帮一个年轻人捡回了他已经扔掉的尊严。
我于中午时分,找到通往郑州站站台的铁路并顺利地来到站台,我发现以这种方式进站的人还不在少数,看来买不到票的人太多了,工作人员也管不过来。在站台上,我遇见两个西安电子科技大的学生,他们来自江西吉安,一个叫刘海强,另一个姓宫(或龚)名字我忘了,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们是怎样认识的,他们俩过完寒假返校,虽然有票但是那趟火车竟然没挤上去,于是我们三个打算一起行动。他们没有因为我这副落魄的形象而嫌弃,反而把他们从家里带的各种美味分给我吃,陌路相逢却给我无私帮助,我永生难忘,要知道不是谁都能做到这一点的。最终我们三个在下午挤上了一趟上海到兰州的车,他们于次日凌晨在西安站和我告别,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。我也在凌晨五点多到达宝鸡站,跟着出站人流混了出来,剩下的十公里路对于现在的我,已算不了什么,家,就在两小时后等着我! (第一部分结束)
日期:2006-11-9 10:40:39
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觉得宝鸡如此的美丽与亲切,远远望去,黎明前的鸡峰山被薄雾笼罩着,若隐若现,就像睡着的仙女,而在以前,我总是用躺着的和尚形容它的。站在车站广场,我夸张的大喊了一声:“宝鸡,我回来了!”那架势仿佛我离开了不是七天,而是七年!一个早起扫地的清洁工被这声气贯长虹的感慨惊得蓦然回首,用一种怪物出现时才有的眼神看着我,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赶紧离开。
我一边往家走,一边回想这些天的经历,觉得多少有些滑稽可笑,离开时的那个好男儿志在四方,衣若不锦决不还乡的豪迈青年,在短短几天内,就蜕变成现在这个只求早点到家,快快钻进热被窝的“庸俗市民”,让人真得很难为情,这使得我在八点多到家门口时,犹豫再三才敲开了门。
开门的是妹妹,这很像崔健《浪子归》前两句所写的场景。妹妹一脸惊喜,这种惊喜随即传到了妈妈脸上,好像我爸爸在他的屋子并没有出来!妈妈和妹妹没怎么问我的情况,就去厨房忙活去了,我想我当时的样子足以让她们看出,这些天我肯定不是享福去了。我记得那天是元宵节,不一会儿,一桌丰盛的饭菜就摆在我面前,妈妈她们做饭已经够快的了,可我用了比她们快得多的速度,就让眼前的美味化为乌有,在亲人面前,人总是最放松的。
我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,睡的那么踏实,时间那么长,以后也没有过。我是元宵节早上睡得觉,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六晚上了!我去爸爸的单位洗了个热水澡,在澡堂里,有爸爸的同事用一种诡秘的神情问我:“听说你是“公费”从北京回来的?”我明白他是拿民政局的事儿跟我开玩笑,臊得我恨不得变成澡水流进地沟,唉,好事不出门呀!回到家里一照镜子,里面的人让我想起了一本小说的名字------《镜子里的陌生人》,短短的一个礼拜竟然能使人瘦到这种程度,以至于爸爸本来还想给我来一次深刻的思想教育,但看到这张脸时,他明显的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当天晚上,我在日记中给自己立下了这学期的目标,现在看来,虽显幼稚但激情可贵,其中有这么几句话:“不惜一切代价,努力攻克数学这只拦路虎,考上北大考古系!”连具体的专业都写得如此清楚,可见当时是真下了决心了,虽然每年新学期到来之前,我都会在日记里写下类似的豪言壮语,但经历了这次流浪之后,我相信自己一定会实现这个目标,想到这里,不由得一阵激动,那个夜晚,我久久不能睡去......
日期:2006-11-10 05:23:16
新学期伊始,我就下定决心把自己的高中生涯终结在“高五”!绝不能再升了!再升的话,站在讲台上教我的,可能是我已经大学毕业的同学,那岂不尴尬!于是在新学期,我把很多时间用到了令我倍感头疼的数学上。我的已经在上大三的女朋友薇娜,此时也鼎力相助,在她们学校找了一个数学系的学生为我辅导。人常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,可当时的情况是好几个伯乐围着我这匹劣马,真的,我在数学方面的表现,常常让我的这位很学究气的小老师深感绝望,我的数学是如此之差,以至于此刻我想在键盘上打出一道题举个例子,却想不起自己曾经学过什么。这就难怪他为我辅导数学时,总是用一种迷茫的目光看着我,这种目光我很熟悉,当人们眼前莫名其妙的出现一截木头桩子或一块石头时,大体上就是这样。
基于这种原因,在那年三月,当我无意中听人说,报考艺术院校数学分要求比较低的时候,不禁欣喜若狂。前面说过了,我对自己的歌声很有信心,我打算报考西安音乐学院!艺术院校的专业课都是提前考的,在进行了一番自认为比较充分的准备后,好像是四月的一天,我以一种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的自信,踏上火车,向西安进发。那种狂妄属于那个年龄,人在那个年龄如果没有那种狂妄,也许一生都不会再有了。
当我独自面对声乐系五位考官的时候,心里不禁有些紧张,我打量了一下,五位考官中有三位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师,坐在最中间的好像是主考官,他首先开口:“同学,把歌篇拿过来”我心想什么是“歌篇”呀?他看出了我的迷惑就接着说:“噢,就是你演唱曲目的歌谱”我心想糟了,之前我只是认为唱三首歌就行,哪里知道还要这个?于是如实回答;"对不起,我不知道要准备这个”他明显的皱了皱眉头望着我:“那你报一下你的曲目” 我很认真地回答他“第一首:<我是一只小小鸟>.....”他还没等我报第二首就打断了我的话:“停,你是什么.....?"我以为他没听清楚又报了一遍“我是一只小小鸟”“嗯?你是一只.....什么鸟?”说完他以一种询问的目光环顾周围其他几个人:“有这歌吗?”旁边一个中年女考官回答:“好像是通俗歌曲”
听了此话主考官马上对我说:“同学你不知道我们不招通俗唱法,只招美声和民族唱法吗?”说真的,我还真不知道他们不招通俗唱法(其实我从来也不认同把唱歌分成这种那种的唱法)于是心里有些慌,但又不愿就这么失去机会,于是迅速的在脑海中搜罗了几首自认为是“民族唱法”的歌。至于美声唱法我就不考虑了,毕竟那样的唱法对我来说,就好比让大象跳高一样难。想好之后我马上回答:“那我唱三首民族唱法的歌吧” 随后依次报出曲目:1 <怀念战友>,2 <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> 3 <赶牲灵>!老主考官听后颔首示意:“好,开始吧!”
我尽可能的模仿着以往电视上看到的那些“民族唱法们”,以一种嘹亮的,自认为也是很深情的唱腔,开始了对我那不曾有过的战友声情并茂的怀念。在“民族唱法”的宗师们面前表演假冒伪劣的“民族唱法”,下场可想而知,就在我唱完第一段打算唱第二段时,主考官打断了我:“停,你唱下一首吧”,于是我迅速地把自己从失去战友的悲伤中拉出来,换了一种更为嘹亮也更为豪迈的唱腔,开始了对草原上不落太阳的赞美。看来在关公面前耍大刀,露的只能是马脚,主考官的又一声:“停”!把我从草原上不落的太阳下拉了回来.看到我一脸的不解,他说道:“同学,你的声音还是比较亮的,但属于野嗓子,考音乐学院不是那么简单的,那得经过系统的训练,学会科学的发声,你没有指导老师吗?” 我心想我的老师倒是有一大堆,而且个比个的有名,什么崔健,罗大佑,齐秦等等,这些老师天天面对面地教我,他们都集体住在我们家的录音机里。但我当然不能这么回答了,只能说:“我没有老师,就是自己练的”主考官看了看我:“如果有条件的话,还是找个老师吧!好了,你回去等通知吧!下一个!”本来我还想把<赶牲灵>唱完,听他这么一说,心想算了别赶了吧,还赶什么牲灵?赶快回家吧!